岁岁安澜幸福河 ——从八秩治黄到战略新篇系列报道

掬一河泥沙 淬百年砚魂

她让黄河故事有了可触摸的形状

黄河奔涌千里，在中原沉淀下细腻的泥沙，馈赠给这片土地一份独有的黄河礼物——黄河澄泥砚。作为四大名砚里唯一以黄河渍泥为原料的手工砚种，它工序繁复、成品难得，元代之后技艺一度湮没。

一河黄河泥，半生砚台梦。19岁背井离乡来到郑州，扎根黄河滩畔，四十载岁月流转，黄河澄泥砚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玲，手握一捧河泥、一柄刻刀，历尽艰辛复原失传的古老技艺。她将半生岁月融进滚滚大河波涛，既坚守一门古老手艺，也守着一份对母亲河滚烫绵长的深情。

王玲和她的黄河澄泥砚 本报记者 唐强 摄

1986年，当时的郑州黄河游览区招揽人才，祖籍安徽的王玲和丈夫张存生把家搬到了黄河边。最初夫妻二人主要从事砖雕创作，围绕四大名著创作出不少精品。1988年，二人接待了来景区参观的国画大师卢光照。卢老的一席话，为他们打开了全新的人生方向：“你们擅长雕刻与烧制，能不能把失传已久的黄河澄泥砚研制出来？”

“当时我们对黄河澄泥砚了解有限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。”王玲回忆说。多方查阅古籍史料后，他们确认了这项古老技艺的存在。“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，想到要复原这项技艺，我们心里满是向往，下定决心试一试。”

选泥，是横亘在夫妻俩面前的第一道难关。上世纪80年代，条件不比现在，夫妻俩常常往返六七十公里赶赴黄河滩取泥，再用架子车一车车把泥沙运回作坊。“秋天是取泥最好的时节，此时经过河水长期淘洗的黄河泥细腻、绵密。多年沉淀的黄河细泥，要过滤得比面粉还细，和成泥团，再放进地窖陈腐。”王玲说，泥料如果未经充分存放，烧制后极易开裂，这个过程就好比“醒面”，急不得，只能静静等待。

泥料需要耐心等待，烧制同样考验定力。试验阶段，夫妻二人前后烧了100多窑，一窑窑满怀期待入窑，又一窑窑以作废收场。资金拮据、设备简陋，但从事艺术创作的韧劲儿支撑着他们，一次次总结失败教训，反复调整泥料配比、雕刻工艺与窑火温度。白天采泥制坯，夜里守窑测温，把每一次失败都变成前行的经验。“烧废的砚台堆得满地都是，也不是没有动摇过，但转念一想，黄河留给我们的手艺，不能就此断掉。”王玲感慨道。

终于，苦心人天不负。1991年5月，第131窑开窑，一方方砚台触手温润，质坚如石，抚若童肌，叩之发出清脆金石之声。失传百年的黄河澄泥砚技艺终于复原，著名书画家陈天然试用之后大加肯定，为二人题下“墨情动天地”。

一方好的黄河澄泥砚，离不开大河的优质泥沙。40年来，王玲的工作室几经搬迁，却始终不离黄河左右。“黄河泥是这门手艺的根，离了黄河，就做不出地道的澄泥砚。”王玲说，“黄河就在这里，我哪怕搭棚子住，也不愿意离它太远。”

走进王玲位于荥阳的郑州金沙黄河澄泥砚研学营地，只见捶泥、揉泥的工序正在进行。经过静置的黄河泥，要反复摔打揉捏四五十遍，彻底排净内部空气，“既要有力气，也要懂巧劲，手上有功夫。”制坯完成后进入细雕环节，鱼戏莲叶、年年有余等吉祥寓意，在刻刀之下流转成型。初雕之后还需要阴干3个月，待硬度合适后再做反复修琢。王玲介绍，制作一方砚台需要经过30多道工序，任何一个环节稍有疏漏，便可能前功尽弃。制作过程中，温度高低、湿度大小、有无杂质等细微因素，也会影响砚台最终的成色。

取之于水，而成之于火。从取泥、滤泥，到制坯、雕刻，再到阴干、烧制，一方澄泥砚的诞生，大半由人力打磨，最后一部分，则交给窑火。王玲介绍，如今澄泥砚成品率可达四成，而真正称得上精品的砚台，更是百里挑一。

说起记忆最深刻的作品，当属献礼澳门回归的《九龙晷》。当年，王玲与丈夫共同构思的设计方案，从全国88份报送方案中脱颖而出。九龙盘踞砚身，中有日晷，大气磅礴。可就在创作攻坚阶段，丈夫张存生因长期超负荷劳作猝然离世。王玲强忍悲痛，独自扛起剩余全部工序，完成这件意义非凡的作品。以此为蓝本再创作的小型九龙砚，也为她捧回第一座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项——“山花奖”。

经历了人生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，王玲把更多心血倾注技艺创作。黄帝文化、嵩山风物、黄河母亲、鼎立中原……她把脚下这片土地的故事，一寸寸刻进泥里。展示柜里，一方方砚台次第排开，一雕一刻皆藏着王玲与母亲河难解的情愫。在她眼中，澄泥砚从来不只是文房用具，更是可以触摸的黄河记忆，每一道刀痕、每一抹窑变，都在诉说着大河奔流的岁月沧桑。

40年来，王玲不止埋头创作，更将大量精力投入非遗传播。她常态化开展公益授课500余场次，覆盖群众万余人次。郑州工程技术学院、郑州师范学院等院校课堂，中小学研学现场，都留下过她授课的身影。很多孩子第一次触摸黄河泥土，便是在她的课堂之上。看到越来越多年轻人喜欢澄泥砚，王玲打心眼里高兴。“非遗不能锁在柜子里，要让年轻人摸得到、感受得到，才有生命力。”

她的心里，始终牵挂着一群特殊的孩子。多年来，王玲无偿帮扶听障学子，累计培育300余名听障学生。面对沟通障碍，她一遍遍写纸条讲解工序要点、反复示范要领，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传授技艺。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”，她悉心传授非遗技艺，搭建就业创业平台，助力了不少听障学员自主创业、稳定就业，让澄泥砚成为点亮特殊群体人生的火炬。

研学基地游人络绎不绝，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走近黄河，亲手体验制砚，把属于母亲河的记忆带回家。王玲团队还不断创新，设计了香插、摆件、茶具等多款金沙泥文创，兼顾文化内涵与实用性，让古老技艺跳出文房，走进寻常生活。

常年奔走滩区采泥，王玲亲眼见证郑州黄河沿岸的蝶变。“40年前黄河岸边风沙大，河面时常漂浮垃圾；如今大河安澜，湿地连片，生态优美。”她感慨道。这些年，黄河澄泥砚也走出国门，亮相美国、澳大利亚、韩国、马来西亚等国。海外华人见到来自故土的砚台，倍感亲切；外国友人也被这份东方文化深深吸引。“未来，我希望能让黄河澄泥砚走出河南，走向世界。”

深耕守艺四十载，王玲潜心复原非遗技艺，热心公益助残传艺，收获累累硕果：其作品三次捧回“山花奖”，她个人今年也荣登第一批“中国好人榜”。在王玲看来，“失传的技艺有了归处，大河的故事，也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。”这，便是她此生的最大追求与收获。

一捧黄河泥沙，经匠人之手淬炼，成为一方砚台。而这方砚台承载的，不仅是一门失而复得的手艺，更是黄河奔流不息的文化根脉。从初来黄河畔的年轻匠人，到如今坚守河畔的守艺者，半生与黄河泥土为伴的王玲，依旧固守大河岸边，继续书写着鲜活厚重的郑州黄河故事。

本报记者 秦华 杨柳